【小说专题】一张照片的婚姻：被遗忘的“照片新娘”制度

在《알로하, 나의 엄마들》（英文版 The Picture Bride； 《我的照片新娘》中文暂译）中，“照片新娘”并不是一个被反复解释的历史名词，却是一切故事得以发生的起点。要理解这部小说，就无法绕开那段发生在20世纪初、横跨朝鲜半岛与夏威夷的移民历史。

所谓“照片新娘（Picture Bride）”，是指20世纪初期，前往夏威夷或美国本土工作的亚洲男性劳工，通过照片与原居地女性缔结婚姻，并以此让女性合法移民的制度。在正式见面之前，双方往往只交换过一张照片，婚姻却已经在法律与社会层面成立。

【照片婚姻制度的形成】

这一制度诞生于多重现实压力之下。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，夏威夷甘蔗种植园大量引进来自朝鲜、中国、日本的男性劳工。这些男性原本计划在种植园工作数年，待合约期满后便返回故乡。然而，许多人因经济条件不足而被迫滞留海外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许多男性不得不将夏威夷或美国本土视为长期居住地，而“结婚”逐渐成为安定生活的重要一环。

种植园主对这一转变亦持支持态度。尽管在合约劳工制度时期，他们更倾向雇用单身男性，但制度废除后，种植园主认为婚姻能够增强劳工的定居意愿，提高劳动稳定性。此外，他们也期待妻子的存在能够抑制赌博与鸦片吸食等行为，并在情感与精神层面为劳工提供支持，从而维持整体劳动力的秩序与士气。可是当时美国移民政策严格限制未婚女性的入境，在这样的背景下，“以婚姻之名”的移民方式，被视为一种折衷而高效的解决方案。

而女性成为“照片新娘”并非出于单一原因，而是在多重现实条件的推动下作出的决定。对一些女性而言，经济因素是最直接的动机。她们出身贫困家庭，相信前往夏威夷或美国本土，意味着更稳定的收入来源，也有能力将金钱寄回日本或朝鲜的原生家庭。移民，在此被视为改善家庭处境的一种现实路径。

有研究显示，不少照片新娘受过中学甚至大学教育。相较于完全被动的形象，这些女性往往更愿意主动寻找出国的机会，对未知世界抱有一定程度的期待与勇气。与此同时，家庭责任同样是重要因素。许多婚姻由父母牵线促成，在父母主导的协商过程中，女儿很难公开反对家族的决定。一位照片新娘回忆道，她与未来丈夫几乎毫无私交，但在双方父母的沟通与鼓励之下，最终接受了这段“尚未见面便已成立”的婚姻。另外，现有史料几乎没有证据显示，照片新娘是被家庭“出售”给丈夫的。尽管她们的选择空间极为有限，这却并不等同于人口买卖。

除了经济与家庭因素，一部分女性选择成为照片新娘是想逃离传统家庭角色的束缚。她们希望通过离开日本或朝鲜，摆脱父权家庭中对女性的期待，例如对长辈的绝对服从与婚后角色的固定化。在她们的想象中，出国意味着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。一位来自朝鲜的照片新娘曾这样形容她心中的夏威夷：“那是一个自由的地方，大家生活得很好。在那里，你想说话就说话，想工作就工作。”

此外，照片新娘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种“时代潮流”。当越来越多女性踏上前往海外的旅程，个人选择与群体行动之间的界线逐渐模糊。一位日本照片新娘曾坦言，她并非出于清晰的规划，而是因为“大家都在去美国”，于是也跟随人群，加入了这场迁移。这些动机交织在一起，使“照片新娘”无法被简单归类为受害者或主动者。她们的决定，往往发生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之中，却承载着对生存、改变与自由的复杂想象。

对男性而言，成婚意味着建立家庭、获得社会认同，也意味着在异乡不再是孤立的劳动力个体；对女性而言，这既可能是一条离开贫困、逃离既定命运的出路，也是一场几乎无法回头的冒险。

【照片婚姻的过程】

这些来自日本冲绳与朝鲜的女性，被称为“照片新娘”，源于以照片作为婚姻媒介的成婚方式。身处夏威夷或美国本土的男性，会将自己的照片寄回原居地，作为寻找配偶的依据。随后，家族成员在媒人的协助下，根据这些照片为远在海外的男性物色妻子。在日语中，这类媒人被称为“仲人（なこうど）”，在朝鲜语中则称为“중매쟁이”。

在撮合过程中，照片并非唯一标准。媒人和家族会综合考量女性的家庭背景、健康状况、年龄与经济条件，以确保婚姻在社会与现实层面上的“合适”。从制度上看，照片婚姻并非凭空出现，而是建立在传统相亲婚姻的框架之上。照片婚姻与传统包办婚姻的最大差异，在于男性角色在过程当中缺席。在传统相亲中，男性尚有有限的参与空间；而在照片婚姻中，远在海外的男性几乎完全退出了婚姻协商的过程，婚事主要由双方家庭与媒人决定。

一旦女性的名字被正式登记进男方的家族户籍，这段婚姻便在日本或朝鲜的法律体系中成立，她也因此具备申请赴美旅行文件的资格。然而，这种在原居地被承认的婚姻形式，并未得到美国政府的认可。为了满足移民与法律程序的要求，许多照片新娘在抵达后，必须在港口或旅馆中与素未谋面的丈夫举行集体婚礼，借此完成在美国法律框架下的“正式结婚”。

这一连串程序，使照片新娘的婚姻呈现出明显的断裂感：在家乡，她们已是合法的妻子；在异国，她们却仍需通过仪式来证明这段关系的存在。婚姻，在跨越国境的过程中，被反复确认、反复重申，却始终缺少真正的相遇。而照片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。它不仅是“相识”的唯一媒介，也是一种被精心建构的期待。照片中的男性往往显得年轻、体面而可靠，而女性对未来生活的想象，也正是在这张静止的照片上慢慢展开。

【抵达夏威夷】

旅程本身就充满艰辛。当她们历经数周甚至数月的航行，初抵夏威夷后，她们必须在移民站接受多重检查与审查。由于美国政府并不承认照片婚姻的法律效力，这些女性往往是在踏上码头的当天，第一次见到未来的丈夫，并随即参加由官方要求的集体婚礼。在尚未真正相识之前，婚姻便被迅速完成。

真正的震惊，往往发生在那一刻。抵达之前，女性对丈夫的全部认知，几乎全建立在一张或几张照片之上。然而，照片并不完全是真实的。寄回日本或朝鲜的照片，可能经过修饰或拍摄于多年以前，甚至并非本人。为了呈现“体面而成功”的形象，一些男性会借穿西装，或是和不属于自己的汽车、房屋合影，制造出远离现实的生活想象。

一位照片新娘在回忆初见丈夫时写道，她原以为会在码头见到照片中那位二十五岁、英俊的年轻男子，然而出现的却是一位年长许多的男人。她形容那一刻“心仿佛停住了”。事实上，照片新娘与丈夫之间普遍存在明显的年龄差距，平均在十至十五岁之间。

年龄并非唯一的落差。许多女性原以为自己将住进照片中出现的房屋，迎来较为宽裕的生活，现实却是简陋、偏远、并带有明显族群隔离的种植园宿舍。这种环境与想象之间的巨大反差，使不少新娘在抵达之初便陷入失望与不安。在《我的照片新娘》这本小说中，里面就描写了类似情节：

小心剧透

고베에서 사진 신부끼리 신랑감 사진을 돌려 본 적이 있었다. 명옥의 신랑 얼굴은 또렷이 기억나지 않았지만 눈앞에 서 있는 남자처럼 늙은 사람은 분명 아니였다. 아들에게 무슨 일이 생겨서 아버지나 삼촌이 대신 나온 걸까? 버들을 보자 더 큰 소리로 우는 명옥의 얼글은 절망으로 가득했다. 사진과 너무 다른 저 남자가 남편인 것이다. 신랑이 다른 젊은 남자 사진을 보낸 게 틀림없었다. (PG 72)

“照片新娘在神户时就互相看过彼此新郎的照片。虽然不太清楚记得鸣玉新郎的相貌，可确实不像眼前站着的这个人这般年长。或许是儿子有什么事，才让父亲或舅舅代替出面？小柳看着的同时，鸣玉哭得更大声，脸上写满了绝望。和照片相差甚远的男人无疑就是她的丈夫。她的新郎寄的照片肯定是别人年轻时的。”

사진 뒤엔 분명히 삼십육 세라고 쓰여 있었는데 눈 앞의 사람은 환갑도 더 돼 보였다. (PG 74)

“照片背面明明写着三十六岁，可眼前这人看上去好像已经过了花甲之年。”

복도를 빠져나오는 동안에도 버들은 늙은 신랑 때문에 우는 일본 여자를 두 명이나 더 보았다. 신랑감에 대해 속인 건 일본도 마찬가지인 모양이었다. (PG 75)

“在离开走廊之时，小柳看到日本女子因着年长的新郎而痛哭失声。看来被新郎欺骗的不仅是朝鲜女子，日本女子也一样。”

（个人翻译。未经允许，勿转发、勿引用。）

之所以在婚前刻意模糊甚至美化现实，部分男性与媒人并非毫无自觉。他们清楚地意识到，若女性事先了解真实的年龄、经济状况与生活环境，很可能不会选择远渡重洋。照片，因而成为一种必要的隐瞒手段，也是这场婚姻制度得以运作的重要支点。

【夏威夷的生活】

抵达夏威夷之后，许多照片新娘很快进入了种植园劳动体系。到1920年，种植园工人中约有14%为女性，而其中近八成为日本女性。她们的工作内容多为灌溉、除草、剥除甘蔗枯叶，或进行播种用甘蔗的切割。这些看似“辅助性”的劳动，与男性承担的工作并无本质差异，却长期被视为次要。

在相同或相近的工作条件下，女性的报酬明显偏低。以1915年为例，日本女性种植园工人的日薪约为55美分，而男性则可获得78美分。性别差异并未因移民身份而被抹平，反而在殖民经济与劳动力结构中被进一步固化。然而，田间劳动只是照片新娘日常的一部分。回到居所之后，女性还被默认承担起全部家务：做饭、清扫、缝补衣物，以及抚育子女。当无力承担托育费用时，一些女性只能背着孩子下地工作，将母职与劳动同时压在身体之上。也有部分已育的照片新娘选择离开田间，转而为单身男性提供洗衣、烹饪或缝制衣物等服务，以换取相对稳定的收入。相比之下，许多朝鲜照片新娘较早脱离种植园生活，迁往夏威夷州檀香山市县，尝试经营小规模生意，寻求更大的生活自主空间。

无论是否继续留在种植园，对照片新娘而言，建立女性之间的联系都至关重要。她们通过女性互助组织、宗教团体与教会，分享信息、交换照料资源，并在异乡构筑起有限却重要的支持网络。在制度与劳动双重压迫之下，这些由女性自行维系的社群，成为她们得以持续生活的重要基础。这部分也在小说中，通过一些女性人物构成的群体，充分地体现出来。

【制度问题】

尽管初到时充满失望与不安，大多数照片新娘最终仍选择在婚姻中安顿下来，或至少表面上接受这段关系，以避免给原生家庭蒙羞。在现实层面，这种“接受”往往并非出于情感，而是一种社会与家庭压力下的妥协。

不同族群之间的婚姻状况亦存在差异。日本照片新娘与丈夫大多来自相近地区，在语言与习俗上的差异相对较小，因此婚姻冲突较少；相比之下，许多朝鲜照片新娘与丈夫来自不同地域，文化与生活方式的差异，使婚姻生活更为紧张。当然，这种情况并非绝对，不是所有婚姻都能维持下去。

也有部分女性在第一次见到丈夫后，选择拒绝这段婚姻，转而返回日本或朝鲜。另一些人则在婚后发现丈夫酗酒、施暴，甚至试图将她们卖入妓院。然而，即便身处这样的境况，许多女性仍选择留下，为的往往是孩子的生存与未来。

然而不是所有选择留下的照片新娘都能维持婚姻关系。有些女性最终与他人私奔，试图挣脱既定的关系。然而，对照片新娘而言，私奔伴随着极高风险：名誉的彻底崩塌、在移民体系中的身份危机，甚至被遣返回国。在日本民法框架下，丈夫拥有决定妻子居住地的权力，私奔的女性因此可能被强制遣返。

在更宏观的层面，照片新娘的持续到来，也引发了美国社会的强烈反弹。原本被认为会终止日本移民的《君子协定》，因照片新娘的大规模入境而失去“效果”，从而进一步激化了反日移民运动。反对者被称为“排外主义者”，他们将照片婚姻视为不文明的制度，认为其缺乏爱情与道德基础，甚至指控这种婚姻形式违反了移民协定——在他们眼中，这些女性更像是被引入的劳动力，而非合法的妻子。

排外主义者同样对照片婚姻所产生的下一代心怀恐惧。他们担忧这些孩子未来可能为父母购置土地，从而“扩大”移民家庭在美国社会中的存在。此外，一些人——包括部分移民官员——还将照片婚姻视为变相的卖淫交易。这些指控，使照片新娘长期笼罩在污名化的叙事之中。

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，照片新娘不仅在家庭与劳动中承受压力，也在公共舆论中被不断审视与怀疑。她们的生活，始终处于私人选择与国家制度、性别秩序与族群政治的交汇点上。

（以上内容参考了英文版的维基百科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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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加信息：

小说《我的照片新娘》只有英文版，暂时没有中译版（以文章发表日为据）。要是韩文阅读能力不错的朋友，可以考虑阅读原文，不过里面有大量方言对白哦。

如果想要展开了解这段历史的朋友，这里还有一些延伸内容供大家参考。

如果来韩国的朋友，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话，可以参观仁川的韩国移民史博物馆（한국이민사박물관）。